夏末午後

在上海的時候,給馬凌電話。我說:“我是xx”,他說:“恩”。我說:“我在上海!”他答:“請講”。

第二天返港前,我抽空從南京路打車去徐家匯,在約定的地方等了他20分鐘。見面的時候,第一句脫口而出:“你是不是很不想見我?”

若不是之前在北京見過Stella,我此行完全沒有見他的計劃。可是,人到上海以後,又總想難得來一次,看看老同學也無妨。見面大概20分鐘之後,我們聊天的內容就已經接近尾聲。我問,你是不是壓力很大,所以說話太少?他說,不是,我今天已經說了很多了。

後來和同事去機場,路上她問起我和老同學見面的狀況。我說,20分鐘,我們就差點無話可說。我不知道的,他也不知道;我想知道的,他不願意講。十二年而已,我們也就十二年沒見而已。

我說,其實這十年你也沒什麽變化,除了變得深沉,或許是假裝深沉。他說,你也沒變,還好沒變成大媽。道別的時候,馬同學送我到地鐵口,莫名其妙突然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向我招手,說:“有緣再見~”

我站在上海體育館的地鐵站口哈哈大笑。

這人太逗了。和二十年前,我們中學入校時候沒什麽不同;和十五年前,中學畢業時手抄“三毛”的文學少年沒什麽不同;甚至和十年前,他漂在北京時我們時常見面的時候也沒什麽不同。可是,要問起彼此這十年來的經歷,卻又是滄海桑田。

太多的經歷,太短的會面,以至於我們都不知道從何說起,而那些各自所經歷的思想、情感的成長與陣痛又更是不能在喧鬧的上海街頭隨意總結。倒是馬凌的一句話,提醒了我,他說,前兩年看過我的博客,不錯。我才想起來,我還有個博客,好久沒有更新。

不是沒有想法,不是沒有經歷,而是太多的感悟和成長在近來的生活中。很多話,你不願意說,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梳理。偶爾迎來這麼一個沒有干擾的下午,我就想,還是寫寫吧,就算是留給馬凌這樣,相忘于江湖中的老朋友,當然也留給我自己。

這次北京上海行,收穫很大。心情那麼愉悅,兩年多以來的陰霾隨著這次旅行徹底煙消雲散。心裡變得溫暖和踏實,已經很久沒有的溫暖與踏實。

回到香港這幾日,緊迫的工作一下子都沒了。輕鬆之下,竟然是生出些許的失落。從6月底至今,三個月的高負荷,讓我徹底瞭解和喜歡上了現在的工作。可是,當高潮退卻,留下的是更多思考的空間。未來、工作、家庭、如何分分秒秒地經營。

這個夏天,還去了趟貴州。在一個恍若世外桃源的侗族山寨里,我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那麼純粹的生活。每天讀書、討論、田野考察。活得非常個人,非常純粹。

這才是個人生活的意義吧。就像和朋友聊起孩子的教育,我說,其實真沒有那麼多理論和條例。真正重要的就是做好你自己。對孩子而言,身教遠遠超過言傳。你有自己的事業,認真自己的工作,便教會了孩子如何對待學習;你善待自己的婚姻和家人,便教會了孩子如何經營生活;你與人為善誠心待人,便教會了孩子如何結識朋友呵護友誼。這些原本就很簡單。做好自己,你就做好了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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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16日

窗外的雨一直下,嘩嘩作響。好久沒有下這樣的大雨了,充滿夏天的味道。室內照樣開著空調,我把窗戶推開一會,立即飛進來一隻蚊子,腿上旋即起了大包。

昨天從山上搬下來。新辦公室這座小樓,位於校園山腳下一處綠樹掩映的角落,是某級歷史建築。非常簡潔的設計,青磚小樓,木地板。不管外面多麼潮濕悶熱,推開大門,立刻靜謐如夜。因為年代久遠,所有辦公室的門都仍然配著老式的門鎖。發給我的鑰匙,不知是銅還是鐵,長長一根,在頭上有一點突出。每次握著鑰匙,走在吱呀作響的地板上,都頗不真實。

早上和波一同出門。兒子勾著脖子,哇哇大叫,嘴裡嚷著“媽媽抱你出去玩吧”,“媽媽抱你”。2歲的小人兒分不清楚你和我,便總是鸚鵡學舌重複大人的話,他口中的“你”就是“我”。掙扎著從兒子手裡出門,關門的時候,看著他無奈的小臉消失在門後,覺得自己真是個狠心的媽媽,卻又無可奈何。要想有自己的事業,又想做個完美的媽媽,怎麼可能?

人生中大多數的事也都如此。總不能兩全。

出了地鐵,在IFC和波道別,又生出些惆悵。他說,你愁什麽呀,前途光明。我說我怎麼一直這麼覺得你呢?

日子很平靜。昨晚躺床上,想了些事,趁深夜波回來,睡眼朦朧地告訴他,做了兩個決定。我說我想明白了,要把時間和精力花在值得的地方,不要為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浪費自己的時間和情緒。他說,自己決定吧,一如既往。

生活中的不如意總像夏天的蚊子一樣,在你心滿意足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溜進來,叮你幾個包。

想起來當初面試的時候,問爲什麽想來這裡,回答說想有一個intellectual home。多好的回答,後來領導還幾次重複,說我們一定能給你一個intellectual home。大概我一貫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昨天中午和師兄聊幾句,他問對前幾天Elman講座的看法。他說,跟你這樣比較自由主義的人不同,比較新左的像Dan那樣的人就不這麼想。我當時拿了東西就走,還沒來得及問,你從哪裡看出來我自由主義了?我還以為,這幾年被新左人士們包圍,我已經相當中庸了。

最近一直在接受專業脊醫的治療,椎尖盤突出引起的坐骨神經痛。這學問沒做出來,學問病倒先有了。脊醫屬於西醫的一個專科,英文原意來自希臘文,即徒手治療。最近幾次,還一直做針灸,我一直以為針灸是中醫。每次醫生把針插進背上,真是酸酸漲漲難以忍受,我果真是個痛點很低的人。週一還去做了核磁共振。人躺在床上,被機器送進一個大管道似的機艙里。我之前頗害怕,以為自己是有空間幽閉癥的人。結果不是。我躺在裏面,還睜眼亂看,四面都封閉著,我也沒覺得恐懼。我似乎一直這樣,凡事都有畏難情緒,但真正大事發生了,一貫還是頗能冷靜面對。

還有什麽事?兩個朋友的老二都出生了,都是得子之後又得女,兒女雙全。昨天我們還認真設想了一下,如果只養寶寶一個孩子,會是什麽情景。人生的事真是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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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gs in Hawaii

空荡的走廊。门内,UM的reception人头攒动,门外,Yiching高高大大地站着,这是08年底我答辩后第一次见到他。我快速走向他,Yiching张开双臂,拥抱,温暖而实在。无论在哪里,Yiching永远是一个宽厚的兄长,令人尊敬的导师。

转场的时候突然看到Alfreda,12年前在北大我是她的学生。我跑过去拦住她。我们拥抱,大笑。她依然住在北京,依然那么瘦。时光刹那凝固。

我和曼急急跑出会场,东张西望,终于发现xiaowei在走廊一角瘦小的身影。12年未见,她仍然瘦弱清新。一头齐耳的短发,黑色的短袖牛仔裤,很难想像她已经是美国大学里年轻美丽的教授。xiaowei跑到我面前,紧紧地抱住我,抱了似乎很久。她很瘦,背上没有一点肉,但她的拥抱却那么有力,充满坚强。那天夜里,我们三个聊天聊天,聊到了会场关门聊到了天色泛白。我知道,无论我们各自经历过什么,我们都在努力地幸福。北大,谢谢你培育出这么多可爱赤诚的女孩。

和曼告别,在会场外的街角。这个我们大学班里最小的女生,这个多少年来一直被我们笑话开学第一天站起来给我们唱"蓝精灵"的16岁的女孩,终于长大了。她是美丽年轻的母亲,坚强而隐忍。拥抱说再见的时候,我们都红了眼睛。转身走开,眼泪慢慢流了下来。曼,我相信你会勇敢而幸福。

在海边晒够了太阳,怀孕5个月的燕灵坚持要送我回酒店。走到桥边,我们决定告别。我拥抱她,语无伦次。我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孩子生下来要有充分思想准备,有奶要小心护理,没有奶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 •我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反复叮嘱已经长大的女儿。

••••••

这就是我的5天夏威夷会议之行。那些西装革履的时刻,不过是为事业和家庭在努力。而这些时刻,才真正留在我的心里,让人充满感激。

4月6日写于大韩航空KE 603返港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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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森本

昨天。

中午出发去上课前,收到一封邮件,告知在研究中找了两年多的一份家谱突然有了线索。我揣着欣喜,和学生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夜里,和波吃完饭,沿着海边一路走回来。在大堂取了一个包裹,面上有清秀的字迹,从日本寄来的。打开一看,是森本淳的纪念文集,里面附了其父森本 镬先生的简短回信。

“你好!非常感谢你的邮件。从邮件中得知你通过罗新老师与淳相识并对他的关照,对此我表示深深地感谢。关于《追忆 森本淳的回忆》已经所剩不多,现将文集寄来,希望你能够永远记住他。父 森本 镬“

短短几行字,让我这个做了母亲的人,红了眼眶。手中这本将近四百页,印刷雅致的小书,也变得格外的沉甸甸。

森本淳是一位日本青年历史学者。他01年9月来到北大进修,而我那年7月就去了美国。所以,我们无缘在北大相识。直到07年夏天,我去宁夏,在银川和罗老师的几个学生有过几天短暂的相识。森本很白,胖胖的,有着日本人常见的拘谨谦逊有礼。不同的是,他一尴尬就笑,笑起来非常天真、纯朴,打动人。森本的汉语不太好,或者是因为和我不熟,或者是因为当时他已经深受抑郁症的困扰,我们交流并不多,对于我这样完全不了解他的人来讲,很自然把他的寂寞当成了他的个性。有一天,考古所的郭师傅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去看贺兰山岩画。没有师长在身边,我和两个小师弟聊得很多,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和森本聊过什么。我只记得,一下车,他总是走得最快,我常常只能拍到他的背影:一件白色的罗汉衫,一条肥大的半长裤,一双旅游鞋。一条白色毛巾围在脖子上,因为他很胖,被日头晒得红红的,总流汗。

直到09年11月森本去世后半年,我才知道,在银川的时候,他的抑郁症已经非常严重,要靠药物维持,所以身体发胖,行动也日渐迟缓。

翻开这本书,里面收录了森本在日本和中国很多朋友的纪念文章。很多森本的照片。尚未被疾病困扰的他,看起来同样憨厚,但清瘦斯文,和07年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我一篇篇读中国朋友回忆他的文章,几乎每一个都提起,他是怎样老实地听从老师不许浪费的玩笑话,大口大口吃剩菜,让机灵的同学在旁边哈哈大笑;也几乎每一位老师都记得他03年的除夕,独自一人在北京逛胡同,他说想看看中国人怎么过年。结果,热情的胡同大妈把他带到了家里吃饺子……森本真的很热爱中国。他在中国遇到了很多爱他关心他的师长和朋友。几位老师都提到,如果森本一直留在中国,或许他的病不会那么糟糕。

从北大留学后回到东京的森本,虽然很努力,但始终没有找到正式工作。巨大的压力让本来就性格内敛的他非常的消沉和沮丧。他给北京的老师和同学写过很多邮件,每一封读起来都让人淡淡地难过。可是,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走得那么快。

在这本书的最后,附有一份”森本淳年谱“。森本淳生于1971年(昭和46年),卒于2009年(平成21年),享年38岁。我不忍想象,森本镬先生在逐一记录儿子这38年的字里行间,心里会是怎样的痛。

我在森本过世后快半年才知道这个消息。我找出来07年我们所有的合影寄给了罗老师,希望他能转寄给森本的父亲。现在,这本沉甸甸的书终于拿到了手上,我在书中还看到一张我们在贺兰山脚下的合影。

翻看这本书里大部分我看不懂的日文,我能想象出这是怎样一位年轻的学者、可爱的朋友。他所经历的一切,是我们这样在同一条路上前行的人都会经历的。我真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07年的那个夏天,让我们有机会更多地交谈。我又担心,就算一切重来,森本会不会就能愉快地活下去?

那个看起来胖胖的,笨笨的森本永远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更多地了解他,但我知道,在很久的将来,我都不会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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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

这几个月,好像突然回到了一种知识饥渴的状态。觉得自己不懂的东西太多,过去三十年的经验也太单纯,对这个国家这个社会都了解得太少。因为突然有了求知欲,所以什么都想学,而去听一场优质的讲座,无疑是满足自己求知欲的最直接的方式。更有趣的,听讲座会让我对讲者有最直接的感受。不管他有名与否,实力几何,亲自听他一讲,就能形成自己的判断。这种判断,比任何旁人的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除开学术报告,最近印象最深的,是上个月程益中做的“一个报人的反思”。听完他两个小时的演讲之后,我发现,从网上资料中形成的印象仍然很片面。他本人是一个挺平和、有想法的人。程演讲那天,因为他本人经历以及内地新闻审查等等敏感话题,整个场面非常火爆,各路教授和学生几乎填满了演讲厅所有的空地,从阶梯一直密密麻麻坐到屏幕正下方。我估计很多人认为他会骂政府骂新闻审查骂网络警察,我身旁蹲着的一位貌似香港记者的人,一直紧张的握着他的录音机,蓄势待发。可是,程什么愤怒的话都没有说,甚至什么牢骚都没有发。他一直讲报人的良心。是什么呢?他说,在中国办报的问题,不是你们想象的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愿不愿”的问题。作为一个报人,你愿不愿秉持自己的政治良心、职业理想和道德勇气才是首要问题。这些问题远远比所有所谓的外界压力和威胁重要得多。他说,在中国办报的空间,其实不是你们在座各位想象的那么小,报人最大的困境不是被奴役,而是自我奴役。

程的口才并不是那么好,但听得出来,他每一个观点,都是自己经历、经验和深思熟虑的产物。但我们香港的学生们,一定有很多人觉得不过瘾。所以,整场报告的最后一个提问,来自一位自我介绍是港大第一位新闻学女博士的女生。她用很温婉很清楚很响亮的声音提问。她问:“程老师,你为什么不生气?”当时,全场都安静了,我们的演讲人似乎也微微一愣。在场几乎所有的听众都知道,南方率先揭露了“SARS“和”孙志刚事件“,而这两件事的后续都对程个人带去了很多波折。

程沉默了两分钟,然后抬头,慢慢说:我当然生气。我记不清程的原话,但记得他很简短地回答,不能因为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公,就放弃自己作为一个报人的事业。仍然有路可走,”虽然我是一个悲观的人“,程最后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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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五年过去了

2005-4-21 0:49:29 小桃红,这个关键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2005-4-21 0:49:38 当普通人没关系
2005-4-21 0:49:48 做普通事也没关系
2005-4-21 0:50:04 但做学术,没大胸怀,就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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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开始了

农历新年,似乎很长,却又似乎在睁眼闭眼之间,就这么过完了。

回港之后,脑海里萦绕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念头。一面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生活,努力工作,为宝宝创造一个美好的生活,成为一个让宝宝骄傲的妈妈。一面又反反复复地想,也许就应该什么也不干,24小时陪伴在宝宝身旁,陪他长大陪他玩。

这次在宝宝身边呆了近10天。21个多月的宝宝,已经长成了一个很能说话的小孩。很黏妈妈。一刻也不停。在他身边的日子,只要他睁眼,分分钟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甚至每去一次卫生间,要么带着他一起进去,要么就听他在外面带着哭腔拍门:妈妈回来吧,妈妈回来吧。

离开的时候,宝宝送到了机场。没办法,还是得自己拧着箱子往里走。回到家里,立刻和宝宝视频。宝宝一看到我就叫:妈妈回来吧,妈妈回来吧。早上爸爸和他视频,没在镜头里看到我,就听见小家伙大叫:妈妈过来,妈妈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男孩都这么黏妈妈。但这么一个小人用这么清晰的语言一遍遍喊你的时候,你会觉得特别特别的满足。因为满足,你不会再去在乎其他;因为满足,你甚至也给了自己很多的借口,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记得很久以前和一位朋友聊天,他说,人这一辈子不过是在和倦怠作战。过了这么多年,我越来越体会到这话里的份量。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有很多梦想。以为自己可以有不同寻常的一生,做出不同寻常的事情。后来,我们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养家,越来越发现自己的人生和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不同寻常不可遇甚至也不可求。于是,就只能按部就班做好该做的事,就只能眼看着所谓倦怠沿着我们日常生活的墙角日日滋生。于是,接受了乐观和不放弃的我们,就寻找一切可能尽量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而有趣。比如,我们上班,我们约朋友吃吃喝喝,我们生小孩。

新的一年,太多的事等着去完成。我们要做那个和风车作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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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

今天颇受鼓舞,因为下课后,有三个男生来问问题。要知道这是一门关于妇女史的历史课。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修女性研究,所有的专业课,几乎清一色女生,偶尔有男生进来,都会被大家调侃,受到特别欢迎。可是我的课上有超过一半都是男生。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因为香港学生比较乖,在过于听话和温顺的环境中长大,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想法和自我表达。今天是开学第二周,第三次课,通常这三个男生都坐在最后一排。第一天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到,最后一排全部是男生。很自然,男生们一定多多少少对这门课有些想法。第一堂课上,做brain storming和ice breaking,找了些有趣的话题让他们讨论,比如之前每位上这门课的老师都会问的:“你觉得当今社会男女平等吗?”女孩子们清一色认为不平等,举了很多例子。然后,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说:“平等。” 我问为什么,他说现在男女都拿一样工资了。理直气壮。:P

今天课上提到了班昭的《女诫》。上来的男生,拿着他的笔记问我,你说班昭认为女性应该温顺,又说她认为女性应该接受教育,这不是矛盾的吗?我解释了一下《女诫》的背景,男生说,原来high class的家庭里,女性通常都是接受教育的。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又想了想,突然明白,男生提出这个问题,有一个错误的前提,即他认为女性的服从温顺和女性的教育程度是成正比的:受教育程度越低越温顺;受教育程度越高越叛逆。这显然是一种误解,并没有历史根据。比如缠足是从高职高知家庭中开始的吧。倒是很有意思的话题,明天可以继续讨论。

今天还做了一件事,就是编了一组选择题让学生做,比如万历十五年是哪个朝代啊,五四运动在哪一年啊之类的。上周上课后,我的感觉是,我实在不知道他们的基础怎么样。这门课是300level的,按理说他们都应该上过通史课,了解基本的中国历史的框架,然后才上这样的专题课。可是我对香港的学生了解实在太少,又不知道他们中学学过什么。所以出此下策,摸摸底,以便决定以后课上我到底需要花多少时间讲历史背景。因为不记名不计分,学生们很轻松,做得好像很开心。收了卷子一看,比我想象的好。只是不少学生不知道五四运动是什么,选1951年的颇多。这真是让我尴尬,上周我讲了半天Dorothy Ko的著名的论断,即中国女性被塑造为“落后受压迫”形象的“五四模式”,原来孩子们很可能把这笔账算到了老毛头上。:P 还有就是问他们知不知道卫慧的《上海宝贝》,清一色全部选Don’t know。在美国的性别课程上,《上海宝贝》被当做解读当代中国女性的典型文本,似乎最能代表90年代以来中国现代化大都市中的中国新女性的形象。可是,我们的香港90后小朋友无一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小说呢?或者,他们早已不看小说了。

还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第一堂课,问他们,学历史有什么用?当年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多少人渴望为这个问题找到答案以弥补没上成热门专业的遗憾啊。可是,问他们,他们似乎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没用,没用也可以学啊~”90后很可能就这样想。今天课上,我在讲,要理解历史的“事实”和“想象”之间的关系。问他们,通过学习历史研究历史,我们有可能知道历史真相吗?小孩们清一色回答,“不可能”。我追问,“不可能,那我们学历史研究历史干嘛?”小孩们不说话了,眼巴巴的望着我。我心想,别再”解构“了,小孩们本身就活在在一个”后现代“的世界里,有的都是“后现代”的想法。我们眼看着就过时了,还把这些理论学究气十足的从书里找出来讲,其实,对于我们是问题的问题在他们那里大多都不是问题了。但他们照样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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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

最近太忙了。新学期开学,开新课,research,回老家,每天和宝宝视频,还要照顾自己起伏的情绪。

但今天有两件事,很有趣。要记录一下。

一是今天和我的mentor见面,准备下周开讲的新课 History of Women and Children in China(中国历史上的妇女和儿童)。很有趣的题目。我自己也很用心设计了课程。在熟悉课程网络工具的时候,mentor告诉我一定刚要让学生在网上提交论文,因为学校已购买了一种昂贵的“反抄袭软件”。该软件可自动扫描学生提交的论文,并将其内容与庞大的数据库(包括所有期刊杂志报纸,wikipedia,其他学校学生论文等等)进行核对,找出学生论文和其他论文的相似段落,得出一个相似率。mentor给我演示了她去年课上学生的期末论文之某一篇,该软件显示其有33%的内容涉嫌抄袭。在软件的界面上,左边是该生论文,所有涉嫌抄袭部分均被标出;右边是该涉嫌抄袭内容的原文出处,包括某专业论文段落,某专著段落,某wikipedia段落,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某年某学生曾提交过的论文段落…….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是太牛了!

二是今天参加了前校长王庚武先生的演讲。在回答环节,突然发现一位提问者很面熟,定睛一看,这不是我家小路易的玩伴丽达妹妹的爸爸吗?这位爸爸我在屋苑会所的儿童活动室里经常见,因为少有爸爸出现在活动室,所以对他印象很深。之前也说过话,但每次所谈的内容都仅限于宝宝。散场后,我走过去问,你是丽达爸爸吗?他一看我,说,这不是谁谁妈妈吗?:P 回家以后,上网一查,才知道我们这位看起来很“闲”的邻居爸爸在学术界不但高产,而且很牛,最近才获得了其专业领域的一个大奖。这可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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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棉道

香港公园的红棉道,有一座彩虹桥,走到尽头,就是香港的婚姻登记处。今天第一次进去,见证中大一位同事的注册仪式。小姑娘穿着婚纱,很漂亮。一对新人邀请的嘉宾不多,父母从杭州飞来,又邀了几位他们以前在香港读书的同学,除了同事当年的导师,我就算是最老资格的客人了。让我颇为意外和惊喜的是,同事邀请我做她的证婚人。其实我们相识共事仅短短一年。一年时间的投缘和相互支持,让她的这份邀请显得格外珍贵。

工作第一年,经历了很多事,一直想找机会写下来,却又总是被忙碌的生活一阻再阻。离开中大的时候,我收到了好几份礼物。有一份是一张手工制作的书签,上面是一位香港同事难得的中文笔迹,她说她很高兴认识我,喜欢我正面乐观的性格。我很感激,又有些汗颜。我没有想到,在我挣扎工作的第一年,还能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我把书签挂在卧室的门上,算是对工作第一年一个难忘的纪念,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鼓励。

今天又见到中大的朋友,他们都见证了我的工作第一年。说我胖了,说我一定是到了新的环境开心不已。或许是吧。这一个多月以来,往返于港大的图书馆与办公室,好像雨过天晴后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切都是畅快。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或许不久的将来,又会被铺天盖地的工作压得喘不过起来。

说起来也有些难为情,这么一把年纪,却是初出校门初入社会的经历。不过,当我看到比我小八岁的新郎新娘和他们的父母的时候,我明白这些年我没有白过。我看着他们,似乎都有了些自己嫁女儿的甜蜜和心酸。

午饭的时候,新娘爸爸突然对我说,新郎还没有改口叫过他们。我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交代新郎官,要给岳父敬茶,说:“爸爸,你放心把她交给我吧”;要给岳母敬茶,说“妈妈,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没想到,初次见面的新郎官真的很听话,老老实实站起来,掺了茶,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对岳父岳母说了一遍。新娘父母的眼眶立刻就红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外表看起来似乎和我年纪相差无几的新郎新娘,其实是把我当长辈的。看着他们,真的就像新娘爸爸在仪式后说的: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是一对小孩子在过家家。

天下所有的父母都会这样欣慰又无奈的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吧!说不定哪一天,我的小路易也就很快长大,有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上周和路易,他爸,还有他爷爷奶奶一起去了三亚,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度假。在海边的五天,宝宝谁都不要,时时刻刻都粘在我的身上。抱着我喊妈妈,扑到我怀里拍拍我的肩,好像很懂事的样子安慰一下快一个月没见到他的妈妈。100个小时里,他跟着我吃饭,跟着我睡觉,跟着我上厕所,跟着我洗澡,一分钟也不要妈妈脱离他的视线。我这做妈妈的心里特别满足,特别骄傲。这种骄傲感弥漫你的脑海,让你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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