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中午出发去上课前,收到一封邮件,告知在研究中找了两年多的一份家谱突然有了线索。我揣着欣喜,和学生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夜里,和波吃完饭,沿着海边一路走回来。在大堂取了一个包裹,面上有清秀的字迹,从日本寄来的。打开一看,是森本淳的纪念文集,里面附了其父森本 镬先生的简短回信。
“你好!非常感谢你的邮件。从邮件中得知你通过罗新老师与淳相识并对他的关照,对此我表示深深地感谢。关于《追忆 森本淳的回忆》已经所剩不多,现将文集寄来,希望你能够永远记住他。父 森本 镬“
短短几行字,让我这个做了母亲的人,红了眼眶。手中这本将近四百页,印刷雅致的小书,也变得格外的沉甸甸。
森本淳是一位日本青年历史学者。他01年9月来到北大进修,而我那年7月就去了美国。所以,我们无缘在北大相识。直到07年夏天,我去宁夏,在银川和罗老师的几个学生有过几天短暂的相识。森本很白,胖胖的,有着日本人常见的拘谨谦逊有礼。不同的是,他一尴尬就笑,笑起来非常天真、纯朴,打动人。森本的汉语不太好,或者是因为和我不熟,或者是因为当时他已经深受抑郁症的困扰,我们交流并不多,对于我这样完全不了解他的人来讲,很自然把他的寂寞当成了他的个性。有一天,考古所的郭师傅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去看贺兰山岩画。没有师长在身边,我和两个小师弟聊得很多,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和森本聊过什么。我只记得,一下车,他总是走得最快,我常常只能拍到他的背影:一件白色的罗汉衫,一条肥大的半长裤,一双旅游鞋。一条白色毛巾围在脖子上,因为他很胖,被日头晒得红红的,总流汗。
直到09年11月森本去世后半年,我才知道,在银川的时候,他的抑郁症已经非常严重,要靠药物维持,所以身体发胖,行动也日渐迟缓。
翻开这本书,里面收录了森本在日本和中国很多朋友的纪念文章。很多森本的照片。尚未被疾病困扰的他,看起来同样憨厚,但清瘦斯文,和07年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我一篇篇读中国朋友回忆他的文章,几乎每一个都提起,他是怎样老实地听从老师不许浪费的玩笑话,大口大口吃剩菜,让机灵的同学在旁边哈哈大笑;也几乎每一位老师都记得他03年的除夕,独自一人在北京逛胡同,他说想看看中国人怎么过年。结果,热情的胡同大妈把他带到了家里吃饺子……森本真的很热爱中国。他在中国遇到了很多爱他关心他的师长和朋友。几位老师都提到,如果森本一直留在中国,或许他的病不会那么糟糕。
从北大留学后回到东京的森本,虽然很努力,但始终没有找到正式工作。巨大的压力让本来就性格内敛的他非常的消沉和沮丧。他给北京的老师和同学写过很多邮件,每一封读起来都让人淡淡地难过。可是,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走得那么快。
在这本书的最后,附有一份”森本淳年谱“。森本淳生于1971年(昭和46年),卒于2009年(平成21年),享年38岁。我不忍想象,森本镬先生在逐一记录儿子这38年的字里行间,心里会是怎样的痛。
我在森本过世后快半年才知道这个消息。我找出来07年我们所有的合影寄给了罗老师,希望他能转寄给森本的父亲。现在,这本沉甸甸的书终于拿到了手上,我在书中还看到一张我们在贺兰山脚下的合影。
翻看这本书里大部分我看不懂的日文,我能想象出这是怎样一位年轻的学者、可爱的朋友。他所经历的一切,是我们这样在同一条路上前行的人都会经历的。我真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07年的那个夏天,让我们有机会更多地交谈。我又担心,就算一切重来,森本会不会就能愉快地活下去?
那个看起来胖胖的,笨笨的森本永远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更多地了解他,但我知道,在很久的将来,我都不会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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