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

今天颇受鼓舞,因为下课后,有三个男生来问问题。要知道这是一门关于妇女史的历史课。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修女性研究,所有的专业课,几乎清一色女生,偶尔有男生进来,都会被大家调侃,受到特别欢迎。可是我的课上有超过一半都是男生。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因为香港学生比较乖,在过于听话和温顺的环境中长大,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想法和自我表达。今天是开学第二周,第三次课,通常这三个男生都坐在最后一排。第一天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到,最后一排全部是男生。很自然,男生们一定多多少少对这门课有些想法。第一堂课上,做brain storming和ice breaking,找了些有趣的话题让他们讨论,比如之前每位上这门课的老师都会问的:“你觉得当今社会男女平等吗?”女孩子们清一色认为不平等,举了很多例子。然后,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说:“平等。” 我问为什么,他说现在男女都拿一样工资了。理直气壮。:P

今天课上提到了班昭的《女诫》。上来的男生,拿着他的笔记问我,你说班昭认为女性应该温顺,又说她认为女性应该接受教育,这不是矛盾的吗?我解释了一下《女诫》的背景,男生说,原来high class的家庭里,女性通常都是接受教育的。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又想了想,突然明白,男生提出这个问题,有一个错误的前提,即他认为女性的服从温顺和女性的教育程度是成正比的:受教育程度越低越温顺;受教育程度越高越叛逆。这显然是一种误解,并没有历史根据。比如缠足是从高职高知家庭中开始的吧。倒是很有意思的话题,明天可以继续讨论。

今天还做了一件事,就是编了一组选择题让学生做,比如万历十五年是哪个朝代啊,五四运动在哪一年啊之类的。上周上课后,我的感觉是,我实在不知道他们的基础怎么样。这门课是300level的,按理说他们都应该上过通史课,了解基本的中国历史的框架,然后才上这样的专题课。可是我对香港的学生了解实在太少,又不知道他们中学学过什么。所以出此下策,摸摸底,以便决定以后课上我到底需要花多少时间讲历史背景。因为不记名不计分,学生们很轻松,做得好像很开心。收了卷子一看,比我想象的好。只是不少学生不知道五四运动是什么,选1951年的颇多。这真是让我尴尬,上周我讲了半天Dorothy Ko的著名的论断,即中国女性被塑造为“落后受压迫”形象的“五四模式”,原来孩子们很可能把这笔账算到了老毛头上。:P 还有就是问他们知不知道卫慧的《上海宝贝》,清一色全部选Don’t know。在美国的性别课程上,《上海宝贝》被当做解读当代中国女性的典型文本,似乎最能代表90年代以来中国现代化大都市中的中国新女性的形象。可是,我们的香港90后小朋友无一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小说呢?或者,他们早已不看小说了。

还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第一堂课,问他们,学历史有什么用?当年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多少人渴望为这个问题找到答案以弥补没上成热门专业的遗憾啊。可是,问他们,他们似乎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没用,没用也可以学啊~”90后很可能就这样想。今天课上,我在讲,要理解历史的“事实”和“想象”之间的关系。问他们,通过学习历史研究历史,我们有可能知道历史真相吗?小孩们清一色回答,“不可能”。我追问,“不可能,那我们学历史研究历史干嘛?”小孩们不说话了,眼巴巴的望着我。我心想,别再”解构“了,小孩们本身就活在在一个”后现代“的世界里,有的都是“后现代”的想法。我们眼看着就过时了,还把这些理论学究气十足的从书里找出来讲,其实,对于我们是问题的问题在他们那里大多都不是问题了。但他们照样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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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

最近太忙了。新学期开学,开新课,research,回老家,每天和宝宝视频,还要照顾自己起伏的情绪。

但今天有两件事,很有趣。要记录一下。

一是今天和我的mentor见面,准备下周开讲的新课 History of Women and Children in China(中国历史上的妇女和儿童)。很有趣的题目。我自己也很用心设计了课程。在熟悉课程网络工具的时候,mentor告诉我一定刚要让学生在网上提交论文,因为学校已购买了一种昂贵的“反抄袭软件”。该软件可自动扫描学生提交的论文,并将其内容与庞大的数据库(包括所有期刊杂志报纸,wikipedia,其他学校学生论文等等)进行核对,找出学生论文和其他论文的相似段落,得出一个相似率。mentor给我演示了她去年课上学生的期末论文之某一篇,该软件显示其有33%的内容涉嫌抄袭。在软件的界面上,左边是该生论文,所有涉嫌抄袭部分均被标出;右边是该涉嫌抄袭内容的原文出处,包括某专业论文段落,某专著段落,某wikipedia段落,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某年某学生曾提交过的论文段落…….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是太牛了!

二是今天参加了前校长王庚武先生的演讲。在回答环节,突然发现一位提问者很面熟,定睛一看,这不是我家小路易的玩伴丽达妹妹的爸爸吗?这位爸爸我在屋苑会所的儿童活动室里经常见,因为少有爸爸出现在活动室,所以对他印象很深。之前也说过话,但每次所谈的内容都仅限于宝宝。散场后,我走过去问,你是丽达爸爸吗?他一看我,说,这不是谁谁妈妈吗?:P 回家以后,上网一查,才知道我们这位看起来很“闲”的邻居爸爸在学术界不但高产,而且很牛,最近才获得了其专业领域的一个大奖。这可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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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棉道

香港公园的红棉道,有一座彩虹桥,走到尽头,就是香港的婚姻登记处。今天第一次进去,见证中大一位同事的注册仪式。小姑娘穿着婚纱,很漂亮。一对新人邀请的嘉宾不多,父母从杭州飞来,又邀了几位他们以前在香港读书的同学,除了同事当年的导师,我就算是最老资格的客人了。让我颇为意外和惊喜的是,同事邀请我做她的证婚人。其实我们相识共事仅短短一年。一年时间的投缘和相互支持,让她的这份邀请显得格外珍贵。

工作第一年,经历了很多事,一直想找机会写下来,却又总是被忙碌的生活一阻再阻。离开中大的时候,我收到了好几份礼物。有一份是一张手工制作的书签,上面是一位香港同事难得的中文笔迹,她说她很高兴认识我,喜欢我正面乐观的性格。我很感激,又有些汗颜。我没有想到,在我挣扎工作的第一年,还能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我把书签挂在卧室的门上,算是对工作第一年一个难忘的纪念,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鼓励。

今天又见到中大的朋友,他们都见证了我的工作第一年。说我胖了,说我一定是到了新的环境开心不已。或许是吧。这一个多月以来,往返于港大的图书馆与办公室,好像雨过天晴后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切都是畅快。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或许不久的将来,又会被铺天盖地的工作压得喘不过起来。

说起来也有些难为情,这么一把年纪,却是初出校门初入社会的经历。不过,当我看到比我小八岁的新郎新娘和他们的父母的时候,我明白这些年我没有白过。我看着他们,似乎都有了些自己嫁女儿的甜蜜和心酸。

午饭的时候,新娘爸爸突然对我说,新郎还没有改口叫过他们。我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交代新郎官,要给岳父敬茶,说:“爸爸,你放心把她交给我吧”;要给岳母敬茶,说“妈妈,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没想到,初次见面的新郎官真的很听话,老老实实站起来,掺了茶,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对岳父岳母说了一遍。新娘父母的眼眶立刻就红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外表看起来似乎和我年纪相差无几的新郎新娘,其实是把我当长辈的。看着他们,真的就像新娘爸爸在仪式后说的: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是一对小孩子在过家家。

天下所有的父母都会这样欣慰又无奈的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吧!说不定哪一天,我的小路易也就很快长大,有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上周和路易,他爸,还有他爷爷奶奶一起去了三亚,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度假。在海边的五天,宝宝谁都不要,时时刻刻都粘在我的身上。抱着我喊妈妈,扑到我怀里拍拍我的肩,好像很懂事的样子安慰一下快一个月没见到他的妈妈。100个小时里,他跟着我吃饭,跟着我睡觉,跟着我上厕所,跟着我洗澡,一分钟也不要妈妈脱离他的视线。我这做妈妈的心里特别满足,特别骄傲。这种骄傲感弥漫你的脑海,让你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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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堂安顿下来之后,最快乐的就是,你可以尽情地读书,享受充分的安静和自由。这份快乐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你不时地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午饭后的时间,读一个同行的研究日志,被他的专注和投入所感染。其实大到人生一辈子,小到一篇文章一段时光,我们最在意的不就是 make it meaningful。一个起初看似并不起眼的主题,或许就可以从涓涓细流汇聚成大江大河。而起点就在于,你首先要说服自己,要充满热情。

堆了很多书在桌上,都是过去一年欠下的债。要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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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慈云山

看老同学的博客,看到她之前有一篇博文,提到某日孩子不在身边,自己去颐和园,绕湖逛了一大圈,这篇博文的名字,叫“生命就这样浪费最好”。

我的女朋友中总是充满这样兰心惠质的人。

这个周末,我们睡了个懒觉。去黄埔吃饭,又去了昨天刚去过的一家。之后去旺角修电脑。对于那里的人山人海,波同学曾发狠说,永远不再去。难得今天他陪我办完了事,便提议说,要去志莲净苑。这座寺院,是我们某次从西贡搭车回来,途中经过发现的。当时车过钻石山,突然就在一片散淡的高楼中,看见一座全是木制结构的精致的佛教寺院。

波同学肯定的说,寺院地处慈云山。我疑惑不已,反复追问几次,他都十分肯定。于是我们用不能上网的iPad查了查前往慈云山的公车路线,开始了我们的香港公车游。香港的双层巴士很干净,维护也很好,只要不在高峰期,通常都有座。坐在二层的的大车窗旁,去一些有着陌生又好听名字的地方,是我们都很喜欢的事。比如,去慈云山。

车过黄大仙,就进入了和港岛九龙完全不同的世界。大片的高层公屋集中在一起,周围却是群山环抱,苍翠连绵。甚至每一片被称为“邨”的公屋群,都有规划很好的配套小区花园。我们显然是走错了地方,就索性坐到终点。巴士盘旋,直上了慈云山顶。这里仍然是大片的公屋。空气很好,街边有买完菜的老人,提着蔬菜和鱼悠闲地走。整洁完备的公共运动场内,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下午4、5点的阳光,暖暖洋洋,一派祥和。没由来地就想,要是咱领导人,在由低收入者居住的公屋区,看到人民如此安居乐业,一定特别欣慰吧。

去得晚了,志莲净院大殿已经关门。在南莲园池转了一大圈,非常雅致的仿唐无殿式木建筑群和古式园林。奇怪的是,一座唐代木建筑寺院,被包围在四周的高层公屋群和远山中,虽然有车经过,却似乎丝毫无损它的宁静雅致。

从寺院出来,乘车回家,是一条我们从来没有走过的路线。仍然坐在二楼的窗口,车一转弯,却进入了一个阴冷昏暗的世界。两旁是不高的破旧的楼房,密密麻麻,将道路裁剪成极为狭窄的巷道。透不进阳光的街道两旁,开满了密密麻麻的餐厅和杂货店。二楼一排排狭小的窗户,几乎紧紧贴着巴士二楼的车窗,墙体是油腻的,黑而且脏。大约有整整15分钟的车程,我们穿梭在这样的城市里。一时间,我们不知道这是哪里,之前一心的阳光、安逸、美好也渐渐淹没在灰暗的杂乱无章中。

许久都无语。大概这一片就是所谓的“笼屋区”,那些连公屋也住不起的,将一张单人床围上铁笼就是家的人所居住的地方。

车又转了弯,我们才发现近了红勘,路宽了,天亮了,有着明亮大窗户的“豪宅”楼出现了。“这好像刚刚回到了人间”,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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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一两年

来香港的时间不算长,但有机会对几所大学都有所了解。于是也学会这个玩笑:香港有三所好大学,一所殖民地大学(港大)、一所本地大学(中大)、一所美国大学(科大)。

玩笑虽然粗陋,也总结出三所大学的基本特色。其实除了这三所,理工、浸会、城市、岭南,还有教育学院和演艺学院也各有所长,各有千秋。

上周头一回去岭南大学,虽然不过1小时路程,却是走到了香港的边界。港铁一过“美孚”,就好像换了一个世界。天地豁然开朗,远山近乡,村屋叠叠。列车经过“天水围”,很喜欢这个田园般清新的名字。看过许鞍华“天水围的夜与雾”,眼见路边那成片的高楼,似乎也笼罩着莫名的悲情。但终因了周围乡野的风景,心下更多的是远离城市喧哗的宁静。

岭南大学是香港一所规模不大的全英文liberal arts college,位于屯门,建筑古风朴雅,似乎也标识着这所大学背后的故事。若论历史,岭南甚至还早于北大。从1888年美国长老会在广州建立的“格致书院”算起,经过20世纪初的“岭南学堂”,抗战时期的流离颠沛,直到上个世纪60、70年代香港复校至今,岭南大学在南中国一直低调地存在而发展。

我们从北方学成南下的人,往往容易忽视南中国的文化和历史。说起权力政治,文化中心,六朝古都,一水儿都往北看。南中国对我们,既是边缘的又是陌生的。今年10月假期,和波一时兴起,去广州逛了两天。带他去看中山大学的永芳堂,“全中国最豪华的历史系”。傍晚时分,永芳堂前的十八贤人铜像闪着幽幽的光。和波一路细看过去,孙中山、蔡元培、章炳磷、梁启超、康有为……个个都是改变近代中国历史的人,个个都来自岭南。后来我们一路议论,是不是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狭隘的视野?

在岭南办完事,照例又去食堂。比较香港各个高校之一种乐趣,就是去食堂吃饭,通常只用品尝两种食物,就能知道该校食堂的水平:一是咸蛋三宝饭,一是汤米线。我照例点了米线,却略微失望。就我的经验,港大的咸蛋三宝饭最好,中大的米线最好,科大的分量最足,而岭南因为人少,用餐环境最好。

我特别钟爱香港的汤米线,无论是大学食堂还是街边小店,一碗高汤加上白滑的米线,又温暖又实惠。我在亚特兰大那一周,就因为吃不到这种汤汤水水的米线,觉得非常难熬,也由此确认了自己喜欢香港的事实。

虽然我也抱怨香港的潮湿、香港的拥挤、香港的喧闹、和全世界最贵的房价,但不知为什么,短短不到两年的生活,我觉得分外的亲切和便捷,更充满安全感。尤其是这奇怪的安全感,是我在国内和在美国,似乎都找不到的。不知道是因为“大隐隐于市”,还是自己终究是生长于大城市的人,对比在安娜堡7、8年的田园生活,在大城市的喧嚣和秩序中,我反而更能找到自己。

这就是我生活了近两年,工作了一年多的地方。大概因为我的家在这里,我亲爱的人在这里,我就更感情用事的喜欢这里。

写这些话的时候,我坐在港大图书馆一个小角落。相比起狭小的办公室,我更喜欢图书馆。周围都是年轻用功的学生们,一连几天,我每天都要花上些时间找座位。好学生云集的港大,有着和北大学生一样的占座恶习。我愿意把自己仍然当成他们中的一员,我坐在这里看书备课,好像又回到了我的大学时代:年轻,好奇,充满了理想,充满了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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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大充满阳光

到亚特兰大第三天,我几乎可以肯定的说,我喜欢这个城市。

正是正午时分,starbucks的窗外是熙熙攘攘的peachtree大街。阳光正好,行人不多不少。不时掠过眼帘,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提醒我这里不是记忆中恬淡的安娜堡。

我喜欢大城市,虽然不是庞然大物的纽约,但是否存在便捷安全的交通成为我心仪与否的指标。亚特兰大的marta让我很安心。在高高的站台上等车,眺望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湛蓝的天,这样的城市,真好。

把亚特兰大之行作为我第一年工作的结束,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我带着审视和反省,回到塑造过我的地方。我需要再次确定哪里才是最适合自己,最能让自己燃起事业激情的地方。

会议第一天,见到了Nicole。会议第二天,见到了Z-素未谋面的表妹竟然嫁了一位自己的同行。从他们身上,我体味着在这片土地上奋斗着的年轻的同行们。在人头攒动的会场,我观察着美国本土的同行,我心里琢磨的是,这里会不会是实现我梦想的地方。

回味的旅途并不顺利,之前在美国八年都没有遇到的事发生在旅途。来的时候特意选择了在西雅图中转,却意外遇上飞机故障在梦想中的浪漫之地耽误了一夜。可见追求所谓的浪漫,不能不付出代价。

飞行途中,一直看"杜拉拉升职记"打发昏昏欲睡的时光。那个认真执着努力上进的杜拉拉,让一把年纪却初入职场的我生出不少的感想。

在职场中磨炼了四年的jing出落得愈发干练,即使身著开衫牛仔裤,浑身也散发着职业女性强大的气场。我们真的长大了,在mall里逛街,也会有眼尖的sales迅速迎上,锁定我们这样潜在的顾客。过去在安娜堡小木屋里折腾着做饭做菜的姑娘,已经没有时间再下厨房。生活,事业,充满了烦恼,也充满了诱惑。

这正是我们最辛苦的年纪,这正是我们最好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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